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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想起了王佐良 ——张中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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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16-08-29

 

秋天是多愁的季节。怀念故人时,这一“愁”字正是我们心上的秋。

佐良先生离开我们快十年了。写几件往事,寄托晚辈的哀思。

40多年前在北京外国语大学时,最爱听王先生讲课。培根的随笔,英诗和莎剧……他让我们爱上了英国文学,也让我们领略到了他横溢的才华。“智者泉涌,行可以为表仪者,人师也。”他上课,有时带讲稿,有时空手而来,在讲台站定,从西装口袋掏出两三张卡片,放在桌上,却也往往是“不屑一顾”,就如数家珍似地讲起来。他有惊人的记忆力,不依赖文本,能成段引用英诗和莎剧。这使人想起他的老师燕卜荪。

燕卜荪有超人的记忆。抗战时期,西南联大外文系的学生在昆明买不到教材。燕卜荪讲授莎剧和英诗,就靠他那非凡的记忆在打字机上把莎剧和英诗打出来,油印后发给学生。王先生十分敬佩燕卜荪的学识和记忆力。

听王先生讲诗是莫大的享受。好诗激发感情,净化灵魂。年少时听他评介、朗诵彭斯的爱情诗《一朵红红的玫瑰》,最易动情。他先朗诵原文,然后朗诵他的译文。他说:“这首诗清新,咏美人而无一丝脂粉气。”同样是以花喻美人,却无罗伯特•赫里克的《致妙龄少女》或我国唐诗《金缕衣》中的及时行乐。上世纪50年代中国青年的爱情还少有金钱和地位的污染,大学生中谈恋爱的人也不如现在这么多。彭斯的这首爱情诗却给我们带来了“少年维特”式的烦恼。何处去寻觅那 “红玫瑰”?

王先生是诗人,讲诗、评诗、译诗得心应手。他的不少著述是讲诗的:《英国诗史》、《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史》、《苏格兰诗选》、《英诗的境界》、《英国诗选》、《英国诗文选译集》、《读穆旦的诗》等。上中学时,他已在报刊上发表诗作多首。在西南联大写的两首诗被闻一多先生选入他的《现代诗钞》。上世纪40年代是他写诗的旺盛时期,写了《春天,想起了莎士比亚》、《异体十四行诗八首》、《去国行,1947》、《伦敦夜景》、《巴黎码头边》、《1948年圣诞节》等诗作。

穆旦和王先生这代诗人受奥登、艾略特、燕卜荪等现代派诗人的影响颇深,诗作中可见奥登诗的神韵。30年代,燕卜荪是穆旦和王先生的老师,而他讲授的“当代英诗”也是他的学生最喜欢听的课。

王先生也喜欢美国女诗人艾米丽•狄金森的诗。1990年5月31日,他在给我的信中写道:“中载:谢谢来信,并剪报。我到过Amhdrst,印象很好,尤其是EmilyDickinson的房子,看了更体会到她的寂寞,而诗也确是不凡”。美国麻州小镇阿姆赫斯特(Amhdrst)方圆十公里内有五所大学,艾米丽•狄金森一生生死于此。王先生专程走访了她的故居,只可惜未能找到她的墓地。她的坟墓在一个偏僻处,当地许多居民都说不清它的所在。

狄金森孤寂:生前终生未嫁,孤独地生活在那栋小楼里,踽踽独行于林间幽径。死后也是静卧在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坟墓里。而她的诗也常写生离死别的哀伤。在《在我生命终结前它已死去两次》这首诗中,她写道:“离别是我们所知的天堂,是我们需知的地狱。”

诗人爱抒发孤寂、忧伤情。王先生在《心智的风景线》中写道:“人生总是这样来去匆匆,刚谈得投机就分手道别了。”在多篇文章中,他常说:“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字里行间浸透着生死离别的忧伤。他体会到狄金森的寂寞,也许是诗人之心相通吧。

我从美国回来后与王先生小聚,又说起阿姆赫斯特小镇。最受美国人喜爱的诗人罗伯特•弗洛斯特曾经在阿姆赫斯特学院 (AmhdrstColldgd)执教多年。在美国所有学院中总是排名第一的这所学院拥有优美的校园,难怪诗人弗洛斯特久久不愿离去。可惜王先生行色匆匆,未能去校园一游。

王先生说,遗憾的是未能一睹阿姆赫斯特的秋景。这里的秋景最迷人。湖光山色点缀着五色斑斓的树叶,分外姣好。最美的还是沉入湖底的红叶,在洁净的水里,静静地安详地躺着;死了,却红颜依旧。你若此时去湖边,别忘捞起一片叶,带回家作书签,陪伴你读书。

王先生爱散步。为了专心治学,他每周只回清华园两次,平时就住在北外西院的筒子楼里。我有幸与他同住一楼,得以朝夕相见。晚餐后几个中青年教师伴随他去散步几乎是一个习惯。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北外西院的南西北三个方向几乎全是田野,不远处是可通颐和园昆明湖的昆玉河。那是十年浩劫后知识分子重见天日的好岁月,心情舒畅。王先生有时驻足看西山落日,心旷神怡之情尽在眉开颜笑中。他当时已年逾花甲,却正是他著书立说的高峰期,陶醉在“夕阳无限好”的景色中,却无半点“只是近黄昏”的感慨。因为明天太阳还会照样爬起来。

晚辈同先生一起在田间散步,或并肩,或鱼贯行于田埂,三代人在年龄和学术上的差距于谈笑间缩短在咫尺。谈文说艺时使人想起亚里士多德与学生在风景如画的“学园”的那种“逍遥派”教学方式———师生且行且谈,有问有答,有争辩,在散步中解惑、授业。

记得有一天傍晚,我陪先生骑车去颐和园南门:出北外西院东门西行,推车过麦钟桥,沿昆玉河北去。他骑着那辆在英国留学时买的Raldigh牌自行车。我说:“王公,您似乎该换辆新车了。”他说:“这是英国名牌Raldigh,在牛津时就用它代步,乘船回国时不忍心丢弃,就带回来了。看起来破旧,还是很好用。”他爱步行、骑车,往返北外清华总是骑车。后来因腿疾,才不得不改乘公交车。那辆车也就从此成了家中的留英纪念品。如今的青年教师喜欢开小轿车出行,也少有人去昆玉河边散步。我常觉得他们少了几分潇洒和浪漫。当然,他们可以带着全家人开车去四环、五环外拥抱大自然。

大学是大师云集的学府,有名师才能出高徒。只有大楼而无大师,很难培养出大师级的人物。抗日战争时期的西南联大汇集了当时清华、北大和南开三所大学的精英,包括燕卜荪这样的外国著名学者,在简陋的校舍,培养出了无数民族精英。北外从西苑旧址到现址,校舍和设施一直滞后,能培养出一批批优秀人材,全靠王先生这样的大师言传身教。当年的英语系、俄语系、法语系、德语系、西班牙语系、阿拉伯语系、日语系的大师们如今都已乘鹤西去。他们的走是北外不可弥补的巨大损失。他们把毕生精力贡献给了北外的教育。

可以欣慰的是王先生等大师给我们留下了无价的“遗产”———不朽的鸿篇巨制,优秀的弟子以及为人治学的榜样。

北外的东西两院如今已被建筑群层层包围,一条高架公路横亘于两院之间,如水的车流发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难怪师生戏称北外为“见桥大学”(剑桥大学)。校园附近的田野早已荡然无存。所幸山河依旧:麦钟桥上仍可观西山落日,昆玉河上可行舟,还有那青青河边草。只是昔日俩人行,今朝独一人。转眼夏去又是秋;

秋天,想起了老师王佐良。

(本文首发于2004年11月24日《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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