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海淀区西三环北路2号
  • news@bfsu.edu.cn
  • 010-88818373

忆佐良师(六):爱国者的王佐良——陈琳

T T T
更新于 2016-07-08

多年来,学习和研究佐良师的学术造诣的人们,主要集中在研读他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尤其是“文革”结束以来撰写的作品,而很少或说几乎没有人论及过他当年在北平的清华以及昆明的西南联大时作为一个爱国热血青年的著作。

说起来,也是令人痛心的。之所以佐良师自己也很少谈及那段时期的事和当时的作品,是因为他的一个“隐痛”:长期以来,佐良师因为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在昆明时曾从事由当时的国民政府主持的对外宣传工作而被认为曾为国民党服务。这个历史包袱直到“文革”之后才真正得到平反纠正。不仅如此,从近日佐良师的公子王立博士所获得的珍贵资料中方才得知,他父亲在抗日战争期间曾撰写过许多充满爱国激情的散文。

1935年夏,19岁的佐良师考取清华大学,来到北平。然而,他不是陶醉在这古都昔日的辉煌中,而是为许多人在国难日益逼近的时候“沉醉在过去的迷恋里,守住积满尘灰的古董”而忧心。

1936年初,在《北平散记》一文中,他写道:

 

古老并不是荣耀,印度埃及的故事早就是教训了,唯有自强不息永远的青春才是最可贵的。有一天北平的人不再看着夕阳的宫殿而怀古,不再幽灵似的喊着“文化、文化”,而人人看向前面,朝初升的阳光挺起胸,跨着大步走去的时候,这古城还有一点希望。

 

1936年冬,这个20岁的爱国青年的激情化作了行动。“一二·九”学生运动大爆发了。年轻的大学生王佐良与大批热血青年一道“挺起胸,跨着大步”走在游行队伍的洪流中,向旧世界发出了呐喊。在《一二·九运动记》一文中,他写道:

 

山山海海的呼声响应起来了,北平的学生是不会寂寞的。在上海,在天津,在武汉、广州、保定、太原、邕宁、宣化、杭州,在中国的每一角落,千千万万的学生都起来了,浪潮似的怒吼充满了整个中国。

 

其后,佐良师在昆明西南联大读书和留校任教期间,他的两首爱国诗作被闻一多先生收入《现代诗钞》中。当抗日战争进入40年代的关键阶段时,许多大学生或离开课堂投笔从戎,或在课余或教余时间投身多种多样的抗日活动。佐良师以其优秀的英语水平,参与了由当时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组织的对外英语宣传工作。其中包括一项以英语出版的Pamphlets on China and Things Chinese(《中国与中国事物》)系列宣传册。佐良师结合他的中外文学知识和素养撰写了Trends in Chinese Literature Today(《今日中国文学之趋向》小册子。他从一个爱国者、一个中国文学的捍卫者的角度,以28页的短短的篇幅,描述了我国新文化运动前后的中国文学的发展,尤其是当时战时文学的状况。他认为从五四运动开始的中国新文化运动是“新的时代精神的体现”,高度赞颂了以鲁迅为代表的一代新文化作家对中国文化和文学发展的巨大贡献和影响。同时,他也对中国文化和文学的发展表露出充分的信心。他写道:

 

这个文学会变成什么样的?我们已经看到,它始于模仿。现在人们都说到回归,但归往何方?没有比这更难回答的问题了。然而,鲁迅的成就,可能会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一点。我们这一代已经被熏陶出对这位伟人的深深的敬意。我们发现,旧文学赋予了他那种倔强的、中国式的性格,藉此鲁迅修炼成一种具有如此奇特魅力的风格。那么,在这里有没有些许启示呢?虽然现时正在发生变化,将来又尚未可知,但我想会有机遇回到根深蒂固的过去的—或许不是为获得咨询参照,而是宣示一种亲缘关系。发展的意义亦即在此。

(王立译,杨国斌校)

 

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佐良师提到“亲缘关系”的理念。这表明,早在他还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时就已经看到,鲁迅先生所指出的中国文化和文学发展的道路,那个“根深蒂固”的大众文化和大众文学的道路,就是“今日中国文学之趋向”—一种“亲缘关系”。

在这本小册子中,佐良师从一个文学工作者的认识出发,写出了他对祖国文化和文学的爱心和对它的发展的信心。而这种深厚的爱国心在那以后的五十多年的创作生涯中,以不同的方式和形式,不断深化地、日益深刻地表现出来。在他的大量著作中,在关键性的、理论性的问题上,到处都体现出了他深厚的爱国情操。

是他,首先提出了外国文学史研究和写作的中国化问题。他说,我们编写的外国文学史是由中国学者为中国读者写的,应该不同于外国已有的外国文学史。同时,他提出了有没有中国的文学史模式的问题。他说:粗看几乎是没有。直到1990年左右,才有一本名为《中国文学史》的书出版。但是深入一看,这类书古已有之。刘勰的《文心雕龙》里的《时序》就是一篇从上古时期到5世纪的中国文学史,从杜甫到元好问又可见用韵文评述前代诗人的一种诗史的雏形。到了这个世纪,则从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汉文学史纲要》等和闻一多的《中国文学史稿》,一直到钱锺书的《谈艺录》和《宋诗选注》,都说明我国是已经有了我们自己的文学史研究及其重大成果的。为此,佐良师还专门用英语写了一篇Literary History: Chinese Beginnings(《文学史在古中国的先驱》),让国外学者对中国文学史的沿革有所了解。

这是爱国主义者的王佐良的骄傲。

说到佐良师的爱国情操,我们不能不在篇幅有限之下节引一首他在1984年为改革开放后的祖国的新面貌而发自内心的欢歌:

 

雨中

 

我站在一所大学新盖的楼前,

看着雨点和雨中走着的青年。



 

我站在雨里看着这些新学生,

心里过去、现在都浮起,

还想到雨里见过的都市和街巷,

中国、外国的都出现,

但是我的脚踏在北京的土地上,

而北京在改变着风景线,



 

这样彻底的改造显出了大气魄,

在过去也许要登报夸几天,

但如今北京有多少大工程,

中国全境更何止广厦千万间!

我们学会了埋头讲速度,

要追回逝去的华年!

呵,有心人何必多感慨,

不妨把这多难的世界看一看,

这雨会下到白水洋黑水洋,

却只有这边的彩虹最灿烂。

 

我站在大学的楼前看着雨点,

感到凉爽,而不是辛酸,

忘了寒霜悄悄爬上了自己的鬓边,

也无心站在路口再旁观,

打开伞我踏进了人流,

在伞下一边走路一边顾盼,

我似乎应该感到老之将至,

但又似乎还有一个约会在面前,

何止是一个人一生的梦,

还有一个民族一百年的焦虑和心愿!

 

这是出自一个古稀之年的爱国者的心声,他惦记的是一个民族和它的一百年

性情中人的王佐良

最后,也许是最重要的,我要说一说:佐良师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感的普通人。

佐良师是一个敬师爱友的人。他在学术研究和写作中有所成就时,始终不忘中外恩师和同窗对自己的影响。且不说他在诸多著作中提及他们之处,专门的纪念文字就有如下这许多:

《怀燕卜荪先生》

《译诗和写诗之间—读〈戴望舒译诗集〉》

《穆旦的由来与归宿》

《怀珏良》

《周珏良文集》序

《在文华中学学英语》

关于他在西南联大时的老师燕卜荪,他写道:

 

燕卜荪同中国有缘,但他不是因中国才出名的。早在他在剑桥大学读书的时候,他的才华—特别是表现在他的论文《七类晦涩》之中的—就震惊了他的老师《七类晦涩》于1930年出版,至今都是英美各大学研究文学的学生必读的书,而作者写书的时候还只是一个20岁刚出头的青年。

(《燕卜荪(1906—1984)》)

 

他来到一个正在抗日的战火里燃烧着的中国。那时候,由于正在迁移途中,学校里一本像样的外国书也没有燕卜荪却一言不发,拿了一些复写纸,坐在他那小小的手提打字机旁,把莎士比亚的《奥赛罗》一剧是凭记忆,全文打了出来,很快就发给我们每人一份!

(《怀燕卜荪先生》)

 

关于他的诗友查良铮(穆旦),他说:

 

似乎在翻译《唐璜》的过程里,查良铮变成了一个更老练更能干的诗人,他的诗歌语言也更流畅了。这两大卷译诗几乎可以一读到底,就像拜伦的原作一样。中国的文学翻译界虽然能人迭出,这样的流畅,这样的原作与译文的合拍,而且是这样长距离大部头的合拍,过去是没有人做到了的。

(《穆旦的由来与归宿》)

 

佐良师就是这样敬爱他的老师和诗友的。

然而,对于自己,佐良师永远是一个虚怀若谷的人。他翻译了他最喜欢的彭斯的爱情诗之一《一朵红红的玫瑰》,读者在吟诵原诗之余,也叹服译文之美。但是,佐良师却说:

 

《一朵红红的玫瑰》这样著名的诗篇,英语是如此简练,如此清新,而我的中文译文,念起来就不大好了。

(《翻译:思考与试笔》)

 

他又曾说:

 

我们必须不断地学习,不断地深入观察,不断地深入实践。翻译者是一个永恒的学生。

(《翻译与文化繁荣》)

 

佐良师挚爱妻子儿孙。夫人徐序在他留英学习时,在战火纷飞中抚养着他们的孩子。1947年秋,在去国途中的轮船上,佐良师写下了这样的诗:

 

海上寄吟

 

离开北平是离开习惯了的温暖,

我恨你跟着火车在月台上跑,

因为那使坐在窗口的我

重演了一切影片里的离别。

 



 

现在你可能明亮地笑着,

孩子们只觉得少了一个威胁,

而我却在惦记家里的门窗,

是否锁好了每一道安全开关。

 



 

翻滚的海水才是真实的存在,

每一分钟我离你更远更远,

只在看着别的女人的时候,

我知道我愚蠢地失去了你。

 

到了43年后的1990年,当他们俩已是老夫老妻的时候,佐良师以42阕的长诗《半世纪歌 赠吟》记下了两人50年的恩爱和患难。

 

半世纪歌 赠吟

 

一九四〇年二月一日

我们相会在贵阳的小旅店,

我带着从昆明来的沿途风尘,

你只提一只小皮箱就离了校门。

 



 

回到昆明的清风明月,

我们又有了笑声,



 

战争在进行,物价在飞腾,

为一点糙米我常排在长队中,



 

内战和恐慌终于过去,

你迎接了北平的新生,

我也赶紧从海洋那边归来,

要出一点力,看新社会升起。

 



 

这168行的长诗的最后两阕是:

 

这就是五十年来的大轮廓,

有过欢乐,也有过痛苦,

两人之间也有过波折,

却没有让任何力量劈开。

 

有你坐在我桌旁的藤椅里,

不说话也使我写得更安心;

无须衡量命运对我们的厚薄,

今天不是终点,时间还在奔流

 

然而,令人心酸的是:时间只奔流了五年!

佐良师的孙女王星,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与爷爷又有一层师生关系;在爷爷熏陶教养之下,还是初中生时就曾以初生牛犊的劲头小试译笔;现在做《三联生活周刊》的主笔,有志继承祖业。她在1995年爷爷去世的第二天,写了一篇《爷爷的书房》。此文最后,她写道:

 

此时此刻,坐在爷爷的书房里,我忽然想起还有许多问题应该问爷爷的。

书房里静悄悄的。外面也静悄悄的。恍惚间,仿佛听见有缓慢的脚步声,正如同每天中午爷爷午睡后向书房走来时的脚步声。



我又回想起几年前那段时光:那时我坐在这张沙发上,一页一页地读着那本《名诗辞典》,听到在那个阴郁的夜晚,爱伦·坡的不祥的乌鸦栖在雅典娜神像上,高声叫着:

“永不再!”

真的吗?我抬起头,看到日正当午,爷爷的书房窗外,一片阳光灿烂。

 

这里,我们读到了一个深爱爷爷的孙女的心愿和信念。这使我的耳边响起同样也是美国诗人的H. W. 朗费罗的名句:

 

Lives of great men all remind us

We can make our lives sublime,

And, departing, leave behind us

Footprints on the sands of time;

 

好了,我这支拙笔,无论再写多长,也无法将一个完整的王佐良以及他的学术成就充分地、准确地、如实地描绘给大家。而且,我觉得,即使我们的读者把《王佐良全集》十二大卷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全部读了,却不曾有机会同王佐良有过面对面的接触的话,也仍是不可能完全地看到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有情、有笑有泪、有好有恶的王佐良的。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佐良师在《译诗和写诗之间》一文的最后曾写下纪念他的诗友戴望舒的几句亲切感人的话。我想稍许模仿这一段话,来结束我这篇序,寄托对老师的思念,并希望能表达众人之情于万一:

至今人们都在惋惜王佐良先生过早的离世。正当他在经历了一段文学创作的辛勤劳动和巨大收获高峰之后,在我们这个曾经是多灾多难的祖国刚刚走上一条复兴的道路,因而我们在等待着王佐良在他的创作生涯中又会有一次新的飞跃的时候,命运制止了他。然而,命运却夺不走他的辉煌成就。他在搁下他的那支笔以前,已经把他对人民的深情,秀美动人的文采,有关文学理论、英国文学史、英国诗歌、西欧文学、不同民族文学的契合等诸多方面的知识和信息,通过文化交流来实现和谐世界的梦想以及一个伟大的爱国者和国际主义者的高尚情操传达给了爱他的人群—这个人群更多的是中国人,然而也有外国人。这一广大的人群对这位文坛巨匠是充满了无限尊敬、怀念和感激之情的。而这套《王佐良全集》将成为他们永远的瑰宝。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