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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佐良师(五):教育家的王佐良,历史唯物主义者的王佐良——陈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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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16-07-07

教育家的王佐良

在追忆了佐良师在英国文学、文史学、诗学以及翻译事业诸多领域的重大成就后,我们不能忘记:他一辈子是一位教师。

佐良师在清华、西南联大就学期间就已为生活之需而兼任教学工作。毕业后留校任教。1949年回国后,被安排到北京外国语学校(北京外国语大学前身)担任教授、教研室主任、系主任、副院长、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校长顾问等职务;并先后担任本科、硕博士研究生的教学和导师工作。

我在课堂上受教于佐良师的时间不长,不久就被调出参加教学工作。但在以后几十年的岁月中,无论是在教学还是教材编写或科研工作中,始终得到佐良师的帮助和指导。佐良师是我终身的老师。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佐良师授课的方式。他永远以一个共同探讨者的身份与学生“交谈”,而不是“教授”。他善于就所学内容提出问题,让学生发表意见,在探讨中不时插入一些自己的带启发性的观点,引导学生能更深入地思考。但是,在这样的课堂研讨活动的最后,他总会以似乎是在总结学生意见的态度和方式来提出结论。这些结论,实际上是将学生引导上了一个更高的认识层次,但又使学生感到有自己的意见在其中;这就是佐良师的教学艺术。重要的是,这里充分体现了对学生的尊重,更是对发挥学生独立思考能力的有效引导。

对中青年教师的帮助、引导甚至“提携”是所有曾受益于佐良师的人都永远不会忘记的。许多后辈教师在他的指引下选定了自己的研究方向,甚至明确了自己在学术生涯中的最终目标。在主持编写许多大部头“文集”时,他总不忘主动邀请中青年教师参加编写工作,并要求他们独立自主地编著一定篇章,使他们得到锻炼成长的机会。尤其应当提到的,是他对中青年教师的尊重。在他担任外国文学所所长期间和以后,每次有教师自国内外学习或参加学术会议归来,他总要召开专门会议,听取他们的体会心得和信息,仔细记笔记,提出启发思考的问题,并常说从中受益。

佐良师的诲人不倦、乐于助人的精神是所有他的学生和同事都深有体会的。1976—1978年间,我奉调到毛泽东著作翻译委员会参加《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的英译工作(佐良师因身体原因未参加)。那时,我虽已从事英语教学和教材编写工作多年,也做过一些口笔译工作,但翻译“毛著”对我却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一次,在遇到一个十分难译的概念以及涉及的句子的译法时,我打电话给佐良师向他求教。他当时在电话中就给了我一两个可供选择的译法,我已觉大为受益。不料第二天,他打电话到办公室找我,要我回电给他。后来在通话中,他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他经过深思之后,对那个词和句子有了更恰当的译法。我被佐良师这种严肃、负责的学风深深地感动了。后来,在讨论文稿的会上,我把这一段故事讲给了共事的学者们听,其中有北京大学的老教授李赋宁。李先生说这就是他的老同学、老朋友的“脾气”。

在我们说佐良师的诲人不倦精神时,还必须提到他对弟子们的严格要求。佐良师经常鼓励年轻人,很少严词批评,但得到他直面的夸赞和表扬也不太容易。但是,当他看到你确实用心做了功课,并确实感到满意时,他会以真心实意的态度给予恰如其分的肯定,但绝不会有任何溢美之词。记得有一次大约是90年代初,上级给了学校一个突击任务,要将一份有一定篇幅的重要文件立即翻译出来。佐良师找了几个人参与其事,有我在内。我把自己的一部分译好之后,交给了佐良师。第二天,我心神不安地问他是否可用,他只说了一句:Quite readable,但已经使我心满意足了。

历史唯物主义者的王佐良

佐良师是一位国际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历史唯物主义者。

我们都知道,佐良师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他的文学创作和研究工作,从来都不是在象牙之塔里面的纯学术研究,而是处处显现出他明确的政治立场和思想认识。

佐良师从青年时代起就热爱苏格兰诗人彭斯的诗,这固然是由于其诗中所描绘出的一个农民青年的纯真的爱情,更主要的是诗中所表现出的对统治阶级的反抗和对民主自由的向往。他写道:

 

然而彭斯不只是关心爱情,他还注视当代的政治大事。他是一个民主主义者,喜欢同被统治阶级目为叛逆的民主人士往来。他自己还特意买了一条走私船上的四门小炮送给法国的革命者。正是这样一个彭斯写下了《不管那一套》那样的辛辣而开朗的名篇,宣告社会平等,歌颂穷人的硬骨头,并且展望人人成为兄弟的明天。

(《苏格兰诗选》)

 

佐良师绝不是只喜爱莎士比亚和彭斯。当中国文坛上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苏格兰近代诗人休·麦克迪尔米德时,他向国人介绍了他。关于他,佐良师写道:

 

他的诗作经历了几个时期:初期,他用苏格兰方言写抒情诗;中期,他揭发和讽刺苏格兰现状,同时又写政治诗,如对列宁的颂歌

(《休·麦克迪尔米德(1892—1978)》)

 

他特别介绍了麦克迪尔米德的《未来的骨骼(列宁墓前)》一诗:

 

红色花岗岩,黑色闪长岩,蓝色玄武岩,

在雪光的反映下亮得耀眼,

宛如宝石。宝石后面,闪着

列宁遗骨的永恒的雷电。

 

佐良师并且阐释说:

 

诗人利用了一些地质学上的岩石名称来写列宁墓室的坚实与闪耀,而室外反射过来的雪光则代表了俄罗斯的大地和人民。最后出现了“永恒的雷电”这一形象,它同诗题“将来的骨骼”一起点出了诗的主旨,表达了列宁对人类的永恒的影响。这是有重大意义的政治诗,然而在艺术上又是完全成功的。

(《休·麦克迪尔米德》(1892—1978))

 

这样的介绍,不是鲜明地道出了作者本人的国际共产主义者的情感么?

关于佐良师的文学探究,我们还必须着重指出一点:他是始终以历史唯物主义和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的。在成为一个共产主义者之前,他实际上已经在不一定完全自觉的情况下这样做了;但是以后,他就是完全自觉地这样做了。他不仅自己如此,而且公开地宣扬这种观点,并且要求自己的共事者们也遵循这样的观点。他说:

 

我们可以对其中的作家作品重新审视,做出评价。这不仅仅是一个要有新见解的问题,而是要有新的观点—在我们说来就是经过中国古今文学熏陶又经过马克思主义锻炼的中国观点。

(《一种尝试的开始》)

 

此外,我们还应看到:佐良师在强调文采、强调语言要“美”的时候,他绝不是只讲语言形式,他首先是要求写的东西要有内容、要有思想、要有灵魂、要有真理。在一篇讨论英语写作中如何利用强调手段的文章的最后,他写道:

 

内容的重要。关键在于要有值得强调的思想感情、远大理想和高尚情操才能产生动人的语言,真理是最强音。

(《英语中的强调手段》)

 

请看,唯物主义的观点何其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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