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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佐良师(二):翻译家的王佐良——陈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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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16-06-28

说起作为翻译家的佐良师,不能不提到一件对佐良师个人及对我国文学事业来说都是一个无可挽回的遗憾的事:早在上世纪40年代初,佐良师还是西南联大的年轻助教时,就翻译出了爱尔兰大文豪乔伊斯的短篇小说合集《都柏林人》,但此译本未来得及出版,就毁于日本飞机轰炸引起的桂林市大火之中了。

之后,在英国留学期间,佐良师主要致力于英国文学的研究,回国后的50年代,他因专注于教学,没有能从事翻译工作。但自1958年起,佐良师以很大的精力和时间开始翻译他一向钟爱的苏格兰农民诗人彭斯的诗,并于次年出版了《彭斯诗选》(后于1985年出了增补版)。

多年来,除翻译了诸多英文散文、随笔之外,佐良师的译作主要是英诗。说佐良师是翻译家,首先必须说他是诗译家。除了上述《彭斯诗选》和1986年出版的《苏格兰诗选》中的诗全部为佐良师所译外,在他所著的《英国诗史》、《英国浪漫主义诗歌史》、《英诗的境界》、《英国诗文选译集》、《英国诗选》等书中所选的英诗,除部分用了当代我国诗译家已有的译文外(均在书中注明),都是佐良师自己译出的。

在与佐良师多年的师生交往中,我深深感受到他对诗和诗人的一往情深。

首先,是他对老师威廉·燕卜荪和他的诗的崇敬和喜爱。虽在师从燕卜荪之前,他就早已初试诗笔,但是燕卜荪的诗作以及他对诗(尤其是莎诗)的钟爱为佐良师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并引导他走上一条以译文的形式向国人介绍英诗的道路。

在《穆旦的由来与归宿》一文中,佐良师写道:

 

燕卜荪是奇才:有数学头脑的现代诗人,锐利的批评家,英国大学的最好产物,然而没有学院气。讲课不是他的长处但是他的那门“当代英诗”课内容充实,选材新颖,从霍普金斯一直讲到奥登,前者是以“跳跃节奏”出名的宗教诗人,后者刚刚写了充满斗争激情的《西班牙》。所选的诗人中,有不少是燕卜荪的同辈诗友,因此他的讲解也非一般学院派的一套,而是书上找不到的内情、实况,加上他对于语言的精细分析。

 

在1993年出版的《英国诗史》的序言中,佐良师写道:

 

在本书进行中,我时时想到在南岳和昆明教我读诗写文的燕卜荪先生。先生已作古,然而他的循循善诱的音容笑貌是永远难忘的。谨以此书作为对先生的纪念。

 

在《我为什么要译诗》一文中,佐良师写道:

 

我为什么要译诗?主要是因为我爱诗。原来自己也写诗,后来写不成了(区区六字,但含深意—笔者注),于是译诗,好像在译诗中还能追寻失去的欢乐,而同时译诗又不易,碰到不少难题,这倒也吸引了我。

另外,我也关心我国的新诗坛,希望自己所译对于我国的诗歌创作有点帮助。中外诗歌各有优缺点,应该互相交流、学习。

 

从这短短的一段话里,我们可以看出,佐良师之所以致力于译诗,在一个深层的意义上说,是希望这样做能够对自己国家文学事业的发展有所裨益;但首先,是他爱诗,因而他也爱翻译自己所爱的诗。

那么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是:究竟诗能不能翻译?

对于这个历来众说纷纭的问题,佐良师在他1980年出版的《英国诗文选译集》的序言中写道:

 

谁都说诗不能翻译,然而历来又总有人在译。诚如歌德所言,这里的矛盾在于译诗一方面几乎不可能,而另一方面又有绝对的必要。在我们中国,诗的翻译不但行之已久,而且对于新诗的兴起和发展起了重大的促进作用。因此我是希望看到更多的同志来译诗的,自己也作了一点尝试(请看此中的谦虚—笔者注)。此中的体会,主要一点是译诗须像诗。这就是说,要忠实传达原诗的内容,意境,情调;格律要大致如原诗(押韵的也押韵,自由诗也作自由诗),但又不必追求每行字数的一律;语言要设法接近原作,要保持其原有的新鲜或锐利,特别是形象要直译。更要紧的,是这一切须结合诗的整体来考虑,亦即首先要揣摸出整首诗的精神、情调、风格,然后才确定细节的处理;译者要掌握一切可能掌握的材料,深入了解原诗又要在自己的译文上有创新和探索的勇气文学翻译常被称为“再创作”;其实出色的译文还会回过来影响创作当然,这些事说来容易做来难,我对自己的译文常是感到不如意的,明眼的读者还会发现我自己未曾觉察的错误、毛病,但是虽然困难不少,我却仍然喜欢译诗,也许是因为它毕竟是一种创造性的艺术活动,它的要求是严格的,而它的慰藉却又是甜蜜的。

 

读者可以看出,在上段引文中,有些句子省去了。这完全是因为篇幅之故,实际上我是很舍不得的。但从这经删节的引言中,已可看出一个极为精练的、重点突出的、一语中的的关于“诗词翻译艺术”的定义或总结。其中的重点,如诗是能译而且必须译的、译诗像诗、结合整体、注意原诗的精神等等,是十分明确的。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可以从中看出佐良师对诗的钟情,在诗和译诗中感到的甜蜜和慰藉。说到“甜蜜”,我清楚地记得,佐良师曾说过一句话:我确实感到翻译诗歌,其乐无穷!

记得是在90年代初,为了祝贺佐良师一家人搬入“中楼”新居的乔迁之喜,我带了一包花生米(佐良师最喜欢的“零嘴”,但他曾说过:“在困难时期,这种‘奢侈’也不是时常能有的。”)到他们新家小聚时,谈到翻译。他说,翻译也是一种创作,尤其是诗的翻译。他说:译诗是写诗的一种延长和再证实。

我是完全相信这一点的:一个真正能译出好诗的人,自己不可能不是诗人。

为了能看一看佐良师如何将自己的诗风融入译诗里,让我们来读一首他所译的苏格兰农民诗人彭斯的脍炙人口的爱情诗A Red, Red Rose 的译文:

 

一朵红红的玫瑰

 

呵,我的爱人像朵红红的玫瑰,

六月里迎风初开;

呵,我的爱人像支甜甜的曲子,

奏得合拍又和谐。

 

我的好姑娘,多么美丽的人儿!

请看我,多么深挚的爱情!

亲爱的,我永远爱你,

纵使大海干涸水流尽。

 

纵使大海干涸水流尽,

太阳将岩石烧作灰尘,

亲爱的,我永远爱你,

只要我一息犹存。

 

珍重吧,我唯一的爱人,

珍重吧,让我们暂时别离,

但我定要回来,

哪怕千里万里!

 

看一看,这样美的译文,不是一种再创作么?不是写诗的一种延长和再证实么?但是,别看这么一首白话小诗的翻译,佐良师也没有随随便便一挥而就。正如他所说:

 

反正这首看起来很简单的小诗给了我不少麻烦有一行诗表达主人公对一位姑娘的爱,说是即使所有的海洋干枯了,岩石都被太阳熔化了,他仍然忠于爱情。我想在原诗里,这关于海和岩石的比喻一定是很新鲜很有力的。我们汉语里恰好有一个成语—“海枯石烂不变心”—可以说是完全的“对等词”。但是它在中国已经用得太久太广了,变成了陈词滥调。所以我在译文里避免用它,另外用了一个说法,文字不那么流利,但保存了原来的比喻。

(《答客问:关于文学翻译》)

 

从这里加上我在前文中所引的佐良师自己写的若干首诗,我们可以管中窥豹,约略看得出一点佐良师的诗风:清新、简约、顺达、优雅,以及他严谨的治学态度。

讨论佐良师的诗作和译诗,还必须认真探视一下他对英国文学史中第一巨匠莎士比亚的剧作和诗作的研究(其实莎剧都是诗)。

佐良师的“莎学”研究,起始于他在昆明西南联大师从威廉·燕卜荪时期。而后,他又在牛津大学茂登学院奠定了基础。而见诸文字的莎学研究论述,主要起自他60年代开始在报刊上发表的大量论文,如《莎士比亚绪论—兼及中国莎学》。除专著之外,还有《英国诗剧与莎士比亚》、《莎士比亚在中国的时辰》、《莎士比亚的一首哲理诗》以及在他所主持编写的巨著《五卷本英国文学史》中有关莎剧的篇章。

应当说,对莎翁作品的钟爱,以及对莎学的深入研究,是佐良师之所以能成为诗人的一个重要因素。

关于写诗和译诗的关系,或者说诗人和诗歌译者之间的关系,佐良师在多处写得很清楚。在《译诗和写诗之间》一文中,他说:“只有诗人才能把诗译好。”“诗人译诗,也有益于他自己的创作。”在《穆旦的由来与归宿》一文中,他又说:“诗歌翻译需要译者的诗才,但通过翻译诗才不是受到侵蚀,而是受到滋润。”

而佐良师自己正是这样一个以自己的诗才译诗,而又从中得到无限滋润的诗人。

在对待译诗这一艺术的认识上,还有一点是必须指出的:对佐良师来说,“译诗”不仅是译外文诗为汉语诗,它还包括“译”我国古诗为今诗,以及译古代佛经为现代汉语等。

且看佐良师在《翻译:思考与试笔》一书中就这个问题是怎样说的:

 

余冠英先生译《诗经》为白话,体会到五点:

一、以诗译诗;

二、以歌谣译歌谣,风格一致;

三、不硬译;

四、上口、顺耳;

五、词汇、句法依口语。

何等切实,何等新鲜!

 

这里,出于与佐良师的感情,忍不住要提一件事:古典文学大家余冠英先生是佐良师在西南联大读书时的作文老师,师生关系极亲。而余冠英先生又恰恰是我的姑父。我一直为能与佐良师除师友之情外还有这点渊源而感到幸福。

关于他自己作为其中一个重要成员的我国翻译家队伍,佐良师提出过一个重要的理念:

 

中国翻译家是否有一个独特的传统?

有的。根据古代译佛经和近代译社科和文艺书的情况来看,这个传统至少有三个特点:

一是有高度使命感,为了国家民族的需要不辞辛苦地去找重要的书来译。

二是不畏难,不怕译难书、大书、成套书。

三是做过各种试验:直译,意译,音译,听人口译而下笔直书,等等。

因此成绩斐然,丰富了中国文化,推进了社会改革,引进了新的文学样式。

(《新时期的翻译观

—一次专题翻译讨论会上的发言》)

 

请注意,他这里说,翻译家所做的工作,“推进了社会改革”,这绝对不是夸张。想一想,严复、瞿秋白、鲁迅、郭沫若、茅盾、田汉、林语堂、林纾等等这些先哲,他们的翻译成就难道不曾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我国1919年起始的新文化运动么?而对于这些人对人类文明所作的贡献,佐良师说:

 

诗译家最大的贡献,就在于他从另一种文化中给我们引来了某些振奋人心的作品,而在此同时,也写出了自己最好的作品,进而丰富了本民族的文化。在这一转换和交流中,一个更加丰富的、更加多彩的世界涌现出来了。诗可能在翻译中失去些什么,但是一种新诗诞生了—伴随而来的,是一个更加灿烂的世界。

(见英文论文Some Observations on Verse Translation [论诗歌翻译],译文为笔者试译)

 

作出了如此重大贡献的“诗译家”,佐良师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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